草木寂寂,上苍所有的恩赐,必有承接

草木寂寂,上苍所有的恩赐,必有承接




柴薪 文学报
 
草木寂寂
 
柴薪 | 文
 
木芙蓉
 
木芙蓉在黄昏来临之前,缓慢而有层次地进入了暮色。当南方天空盛夏的余晖,如同一匹巨大的红绸即将消隐在天边时,木芙蓉安然而沉静,它的花朵开始纷纷藏进浓密的枝叶之中。
 
 
 
【南宋】李迪《红白芙蓉图》
 
《广群芳谱》中这样描述木芙蓉:“清姿雅质,独殿众芳。秋江寂寞,不怨东风,可称俟命之君子矣。”关于木芙蓉的诗词也有很多,吕本中的:“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柳宗元的:“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露繁。”王维的:“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木芙蓉花期长,每年8月盛开,11月才会凋落,横跨夏秋两季。开花时,颜色会变化,一般开始在早上,刚开时花是白色或浅红,然后到了下午,它就会变换色彩成为深红,所以,也称“三醉芙蓉”。
 
木芙蓉,花好看,花开二种。一种是单瓣,另外一种则是重瓣。随着色彩的变化,花的姿态也挺不错,而且有一种独特的感觉。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衢州南宗孔府后花园,亭,台,楼,榭,假山,鱼池错落在茵茵绿树之中,格外清幽。但在南墙下有一丛木芙蓉,面对池塘,真有“木芙蓉照水”的况味。这丛木芙蓉开一大叠一大叠的花,让原本寂寂的孔府后花园幻化出它的热烈与繁复。
 
 
 
我从寂寂的孔府内沿着围廊小径走出来,走进后花园,似有豁然开朗之感。来到这一丛木芙蓉前,顺手拉过一朵木芙蓉花,没有摘,只是凑近鼻子闻了闻。似乎有一股辛辣味,不浓烈,有别于木槿的那种辛辣味,更有别于孔庙中“思鲁阁”前,那丛芭蕉的气味。
 
在孔府后花园临水的水榭上,听孔子七十五世嫡长孙,南孔“奉祀官”孔祥楷先生用高亢的节奏朗诵《论语》经典章句及孔子的《大同篇》。伴随他那沙哑的嗓音的是笙古琴古筝等乐器的应和和水榭对面木芙蓉默默的静守。
 
那个黄昏,木芙蓉仿佛从枝头上起身,它们三五成群地仿佛要把我挤出后花园门外。
 
直到月亮在池塘中升起,木芙蓉回到黄昏的枝头。只是在它微微辛辣的气味里,有人是否回到了山东曲阜的故乡?
 
芫荽
 
叫芫荽或许大多数人一时不清楚,可一说起它的另一个名字叫香菜,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芫荽还有别名叫胡荽、香荽的。
 
 
 
【清】顾洛 蔬菜图卷(樱桃 橄榄 桑葚 芫荽 奈李 荸荠)
 
芫荽为双子叶植物纲、伞形目、伞形科,是人们熟悉的提味、佐料的蔬菜,状似芹,叶小且嫩,茎纤细,味浓郁香。是汤、饮中的佐料,多用于做凉拌菜佐料,或烫料、面类菜中提味用。
 
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我却极其讨厌芫荽那怪异的味道。
 
第一次吃到芫荽是在兰州,太约二十多年前,一碗热气腾腾的“兰州清汤牛肉面”端上来,清汤,热面,片好的嫩卤牛肉,一丛鲜绿的,细长锯齿状叶子铺在汤面上,汤面间生机盎然。初一尝,辣、腥、冲,一股浓烈刺激的腥味扑面而来,芫荽作为辅料,风头似乎盖过了主面,倒有几分喧宾夺主的况味。我将芫荽一一从碗里挑出,剔在桌上,可是芫荽的气味早已深深地和汤汁混在一起了,无法分离。
 
2000年在鲁院学习,或许是北方人饮食习惯使然,北方人喜食芫荽,食堂里的菜肴大都加了芫荽,看到同学们吃得津津有味,我却敬而远之,只能挑有限的没放芫荽的菜吃。
 
 
 
齐白石《广豳风图》之六 蛐蛐咸蛋芫荽
 
后来,每次吃饭我故意拖到最迟去食堂,有时菜都没了,我叫食堂的康师父为我小炒,康师父六十多岁,保定人,身材魁梧,却很木讷,不太说话。我告诉康师父我吃不来芫荽。康师父听了脸上露出一种“可惜了你不识这芫荽美味的”神情。以后,康师父为我小炒就记得不加芫荽了。有一次,烧肉丝面,烧好的肉丝面上撒了一把切好的葱花,青翠欲滴。我正惊讶,康师父对我说,知道你南方人喜欢吃小葱,我是跑了几个菜市场才找到的。这事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仍然记得。
 
似水流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后来南方人也开始大吃特吃芫荽了,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这芫荽的异味,但还是不喜欢吃芫荽,有时也能勉强嚼下,就像嚼下酸甜苦辣的人生,也不那么排斥了。
 
芫荽青青,作为一道极简、易舍的佐料,缄默,腥辣,质朴,平凡,像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这是一种舌尖上的味道,许多人吃了一辈子的味道,为许多人遮住了一路的腥风苦雨。阳光下的芫荽仍然葳蕤,风轻轻掠过,就像掠过逝去的年华。
 
寂静与蓬勃
 
礼拜天的下午,从衢化路市妇保医院后面的公园入口往西行走,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樟树郁郁葱葱长满了叶子,榆树刚长出嫩绿的新叶,冬青树层层叠叠的旧叶上,又冒出簇簇新叶,地上的杂草中还有许多去年的落叶。公园里树木婆娑,远处的楼房淹没在一片翠绿之中。
 
 
 
四周很静,这里原是浙赣铁路老线,随着城市的扩展,火车站和铁路线搬往城市的更南边,似乎把这一带的热闹与嘈杂也搬走了。搬走的铁路线路基两边已填平,近百米宽的土地植上了草皮,种上了树木、花草。
 
火车站搬走了,火车驶远了,火车的轰鸣声听不见了。随着草木的生长,长大,一种无边的寂静堆积过来。这是一种从大地上新长出来的寂静,这是一种是从原先嘈杂喧嚣中长出来的寂静,这是一种特有的寂静。是透明的寂静,是质地柔软的寂静。而阳光又把这种寂静晒得很温暖,似乎摸上去像一条拉舍尔毛毯,是那种用古老的手艺一梭一梭,用手工精心编织出来的毛毯的温暖。
 
沿着公园朝西往前一直走。这里的树木更加浓荫婆娑,草木更加蓬勃,树叶绿得能滴下水来。我突然发现,走了这么长的路,这个公园居然没有名字?我问树下的一位老者,他说,是呀!我搬到这附近十多年了,也没听说过。你看这树下的草坪都没人修剪的,杂草丛生,也没有公厕,我们背地里叫“野公园”。老者笑了笑又说,不过,我还是叫它“赣浙公园”。我说,这名字不错,原来就是老“浙赣线”么!我转而又想,有名也好,无名也好,无人修剪也好。有时,人为的井然有序,反而不如大自然的杂乱无章,就像这树木下寂静而又蓬勃生长的野草。
 
寂寂烂柯山
 
霪霪霏霏的梅雨下了有足足半个月,昨夜终于稍停,今早见了久违的太阳,且阳光热烈,下午三点往四点靠近时,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向西倾斜。不远处,乌溪江浩荡的水汽,被阳光蒸发着裹挟而来。烂柯山,寂静空灵。山上的树,草,花,石,岩,洞,亭,台,庙,寺庙中的缭绕的烛火香火,寺庙里的铜钟,半悬而沉静。草木向山下坡地延伸,但一切都处于一种廓大的静态。江南的六月,正是梅雨季节。上升的地气与浩荡的水汽与空中下沉的湿气,将烂柯山弥漫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座仙风道骨之山。
 
 
 
山路曲折安静,游人三三两两,这正合我意。来烂柯山已不止一次两次,每次都有因缘。江南的山,山势大多平缓。烂柯山,属丹崖地貌,一条天生石梁横空飞架,孤立而突兀出于地面,其温润敦厚之姿,是典型的南方风骨。石梁下是两边中空的洞窟,风可穿窟而过,阳光也可斜斜地照进来,如遇大雾涌入洞窟,烂柯之境,虚幻缥缈,如幻如梦。唐代杜光庭《洞天福地记》称之为:“青霞第八洞天。”
 
午后的阳光,从山路倾泻而下。上苍所有的恩赐,必有承接。一如行走的我,还有草木,更多的是那隐藏在山岩转角之处的庙宇。庙宇檐角的风铃因阳光而闪烁,飞檐因阳光而溢彩,匾额因阳光而祥和,钟声因阳光而温暖,香火因阳光而明灭。
 
烂柯山,又名石室山。
 
传说炎黄时代、炎帝的雨师赤松子与其小女儿少姜曾在石室中修炼。春秋时期被称为室石山、空石山、空洞山,为姑篾国一大胜地。晋朝中期王质遇仙烂柯的故事天下广为流传,名声远播。南朝梁代任昉《述异记》载:“信安郡(今衢州)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与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故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说。因此后人便把石室山称为烂柯山,烂柯也成了围棋的别称,烂柯山由此得名。
 
 
 
【明】徐渭 王质烂柯图
 
日月如梭,岁月悠悠。寂寂的烂柯山,有人在此悟禅悟道,有人在此幡然醒悟;有人在此省悟苍生,有人在此了却尘缘。我走在烂柯山曲折的山路上,山风习习,草木寂寂,水汽茫茫,忽然感觉,眼前的风景不是风景,眼前又处处是风景。眼前的我不是我,眼前的我又是我,而我又是谁?是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枚棋子?
 
黑与白,道可道,棋与棋道,山与道教,修行与涅槃,忏悔与消逝,寂寂的烂柯山上,浩荡的水汽在下午的阳光中,将所有的故作淡然或者心藏势利,一一地浮到透明的尘土之上。
 
在烂柯山天生石梁下,在这块巨大的坚硬的寂静的棋盘上,落子无愧,落子即成棋局,落子无法消遁。
 
新媒体编辑 何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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